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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特意为殿下补课,看来殿下并不领我的情。”一道高大的阴影遮住了你的眼睛,让你不得不睁开眼看向挡住窗外光线,正停在你面前的孔融夫子。你抬头恰对上他的如深流水的眼睛,孔融低头看一眼你脸上证明刚刚睡醒的微微红晕,握住书卷离开了你身侧。你支起身转头环顾,才发现堂里早已无人,只剩下你,和坐在上座看书的孔融。暮色四合,金红色的夕阳余晖斜穿过北海相府半旧的窗棱,落在眉目肃穆的孔融身上。身上锦衣常服在余晖中光彩明灭,反射出柔软华丽的色泽。你想起两个时辰前如此考究的孔融站在他那些穷的衣服上打满补丁的门生中间讲《书》的样子,不免有些无恶意地想笑。自你给北地一事收尾之后,你便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隔了许久再访孔融,在你和他两个人的宴席间,你玩笑说孔君曾批评我对《书》不敬,要不要给我补补课。孔融放下茶杯,抬眼看你一眼,说:“殿下有勤学之心,臣不敢辜负。那臣明日便在寒舍开院讲经一日,恭候殿下。”你讶异他竟然接下你的玩笑话,挑眉一笑:“……是孔君的邀请的话,那我好像拒绝不了啦。”你收回浮想联翩的思绪,没有起身,就这么没有任何坐相地撑着下巴看上首的孔融看书。日暮气氛安宁,府邸很远之外传来模糊的人声、车马声,预示了日落而息的一天即将结束。孔融的府衙是座掩在一片半黄的高大水杉林后的苍黑四方建筑,离民宅集市皆远,不知是官府的还是孔融本人的原因,北海相的官衙周遭行人少至,肃静冷清的官府,成为了孔子后人读书学儒的宝地。你歪头向上看,心想不知孔融是否有这样的自知之明。你斜靠着盯着他,孔融读书的样子很庄重,眼睫垂下,英气的眉好像在微微发力。他翻过一页,终于合上书,提起衣摆走下讲席。孔融的眼睛有无端让人敬畏的能力,你被他注视时心里莫名发虚,却恍若无事地含笑看他向你走来。他停下。“走吧。”你抬头看他。孔融看向门外:“怎么,需要扶你?”你一撩衣袍:“夫子是君子,君子的脊梁可不能弯,我自己起就好。”廊外,黄昏特有的气息在空中隐约浮动,孔融在你前面先走进暮色之中,你遥遥缀在他身后,慢悠悠地欣赏北海相府的暮景。院落西面的天际铺开粉紫色的晚霞,墙外的树被绮丽的霞光覆上一层金色,栖居于树上的鸟雀嘲哳着在树枝和夕阳间飞进飞出,好像给这座庄穆的建筑也添了丝生气。孔府一日二食,朝曰饔,夕曰飧。餐毕后你就着侍女端上来的温水净手,擦干后把细麻布搭回铜盆边沿上。在你净手的空档,侍女安静地撤下食案上的餐具,桌上只留下了梨子等北海应季的果子。那几只摆在铜盘里的梨子水嫩圆润,看着可爱的紧,你心想,看来这两年北海郡休养生息,抛开来自盘踞北海郡周围的士族的威胁不谈,绣衣楼对孔融的暗中协助没有白费。你看了看一边品茶读书的孔融,屈起指节在案上弹了一下,清咳一声引起孔融的注意。“夫子?”你眨眨眼。孔融给你一眼,又继续低头看书,示意你他在听。“今日夫子教我《书》:‘惟孝友于兄弟,克施有政。’夫子知道天下人怎么跟小孩子们讲你让梨的故事吗?”孔融轻啜了口茶,眼神淡淡的,说:“殿下想做什么?”“我当然是……好奇夫子了。”“所以,”你扬起脸笑,故意问他,“夫子以前真那样呀?”孔融放下茶杯继续读书,还是那一副八风不动的大家长脸,目光都没有往你这里斜一下。“可是我听徐庶说你当时眼巴巴……”“殿下。”那尊不苟言笑的神像终于看过来,手上的书简还没放下,眼神似笑非笑,“殿下真那么想知道我的往事?”你托着腮,笑眯眯说:“孔君……是绣衣楼的肱股之臣嘛,又成了我的老师,一日为师终身为……嗯,我年纪小,又承担着大任,自然想要听听长辈的经验。我以为夫子能懂我呢。”孔融搁下竹简:“呵,是么。”他平静道:“我不及圣人远也。殿下想求治国之道,不如去研究《书》。”“读书读书……”你半真半假地抱怨,“夫子还是不愿意对我这个学生敞开心扉罢了。”孔融撩起眼向你看过来,竟笑了一下。“敞开心扉?像你这样的孩子,倘若真敞开了,恐怕整个北海郡就变成广陵的了。”你举起酒杯遮住眼睛,轻轻叹气:“夫子不信我,可我从来都是真心相待。你从没敞开过,怎么知道我会骗你?”孔融语气平淡:“你我信的道不同,真心便不同。就算我信你,又能怎样。”“是孔君的心大半都被天下占据了吧?”你含笑在空中点点他的胸膛,“我以为的真心,也该包括私心的部分。”你笑吟吟道:“还是说,夫子决心要当圣人了。”孔融拿起手边的书简,抵在你悬在半空中的手腕上。还是波澜不惊:“殿下高估了在下的本事。”你的身体俯倾向前,手指松松地握住他手中的书简,鼻息间是孔融身上的芸草香和笔墨的气息,眼神落在他腰间的白玉带钩上:“……我还以为夫子对我也是一点私心都没有呢。”孔融低下头,伸出手,轻轻捏住你的下巴。若即若离的微微凉意自下颌向神经蔓延,不明显的快意爬上你的心头。孔融像湖水一样的眼睛注视着你的脸:“我不明白。”你和孔融靠的很近,他说话时的鼻息与你的呼吸交错,好像情人耳语。你轻轻地呵了一声:“夫子真的不明白吗?还是,太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