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鹏金翅鸟
神宗在位时，自谓此颂讽国，所以不肯入藏。雪窦先拈云：“日面佛，月面佛。”一拈了却云：“五帝三皇是何物？”且道他意作么生？适来已说了也。直下注他，所以道，垂钩四海，只钓狞龙，只此一句已了。后面雪窦自颂他平生所以用心参寻，“二十年来曾苦辛，为君几下苍龙窟。”似个什么？一似人入苍龙窟里取珠相似。后来打破漆桶，将谓多少奇特，元来只消得个“五帝三皇是何物”。且道雪窦语，落在什么处？须是自家退步看，方始见得他落处。
岂不见，兴阳剖侍者答远录公问：“娑竭出海乾坤震，觌面相呈事若何？”
剖云：“金翅鸟王当宇宙，个中谁是出头人。”
远云：“忽遇出头，又作么生？”
剖云：“似鹘捉鸠，君不信？髑髅前验始知真。”
远云：“恁么则屈节当胸退身三步。”
剖云：“须弥座下乌龟子，莫待重遭点额回。”
所以三皇五帝亦是何物？人多不见雪窦意，只管道“讽国”。若恁么会，只是情见。此乃禅月题公子行云：“锦衣鲜华手擎鹘，闲行气貌多轻忽。稼穑艰难总不知，五帝三皇是何物？”雪窦道：“屈，堪述，明眼衲僧莫轻忽。”多少人向苍龙窟里作活计，直饶是顶门具眼，肘后有符。明眼衲僧，照破四天下。到这里，也莫轻忽，须是子细始得。
宋神宗在位的时候，朝廷重新编纂《大藏经》，《大藏经》是佛教经典的总集，佛教传入中国以后，历朝历代都对《大藏经》进行过编纂。这一次编纂《大藏经》，是宋神宗元丰三年，此时雪窦已离世二十八年，雪窦的徒弟就抓住机会把他的文集、语录等，包括这个《颂古百则》呈上去，想让雪窦的文字般若编入《大藏经》，可惜啊，皇帝可没有禅者那种胸襟，他认为雪窦的“五帝三皇是何物？”这个颂是讥讽朝廷和君王，不准将雪窦的文集入藏。
雪窦前面拿马大师的“日面佛、月面佛”作颂，后面又直接用“五帝三皇是何物”这句诗来作注解，他是什么意思呢？竟然敢说这种大不敬的话？前面已说过，这句话是直接给“日面佛、月面佛”作注解，就这一句做注解就够了，正所谓“垂钩四海，只钓狞龙”，有大手脚的人垂钓于四海,不是为了钓普通的鱼，而是为了钓那条最凶猛的龙。后面雪窦自述他平生参禅的艰辛，那是“二十年来曾苦辛，为君几下苍龙窟”。就像历经艰险进入龙洞取龙珠一样，后来打破漆桶见到光明了，开悟了，以为有什么神奇的感觉，原来只把‘五帝三皇是何物’这句话弄明白了。
“且道雪窦语落在什么处？须是自家退步看，方始见得他落处。”你且说雪窦的话是什么用意？关键信息藏在哪里？这个必须是自己往回看，回到本来面目，回到禅者的本分事上去看，这样才能知道雪窦祖师接引学人的着力之处。
“岂不见，兴阳剖侍者答远录公问：‘娑竭出海乾坤震，觌面相呈事若何？’”“兴阳剖侍者”即兴阳清剖禅师，他是曹洞宗领袖大阳警玄禅师的高徒，当时他为大阳警玄做侍者。“远录公”即浮山法远禅师,因为他通晓吏事，大家尊称他为“远录公”。“录公”一称源自东汉时期，汉武帝以朝廷重臣，“领尚书事”（即录尚书事）为名掌实权，成为事实上的宰相。到了魏晋南北朝，有“录尚书事”头衔者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宰相，人们将这样的官员尊称为“录公”，后来延伸为对通晓吏事之人的尊称。浮山法远在见性之前曾经与兴阳剖侍者有过一次辩论，当时浮山法远问：“娑竭出海乾坤震，觌面相呈事若何？”“娑竭”是八大龙王之一，龙王出海，震动乾坤。“觌面相呈”，比喻自性现前。浮山法远的意思是，我们两个以各自的真如自性相见，自性的光明现前就像龙王出海一样惊天动地，这个境界你怎么描述？
剖侍者反问：“金翅鸟王当宇宙，个中谁是出头人？”“金翅鸟”又名“迦楼罗”，身形巨大无比，翅膀展开遮天蔽日。此鸟每天吃一只龙王和五百小龙。“龙王出海”实在难以和“金翅鸟王当宇宙”相提并论，到了这个境地，这当中还有谁出头吗？还有人拿真如自性来相见吗？浮山法远问：“忽然又出头了又会怎么样呢？”他还执著在见性的境界里没有醒悟。剖侍者回答：“似鹘捉鸠，君不信？髑髅前验始知真。”“鹘”是一种猎隼，就像凶猛的猎隼抓斑鸠一样。你还是不信吗？等变成骷髅了，到了生死关头，就考验出你是真悟还是假悟了。浮山法远自知败迹已露，客气地说：“如果遇到这样的境况，那我只有作揖退后了。”浮山法远已经无可奈何了，这是退缩告饶了。可剖侍者可不会放过，打机锋时抓住机会就要将对方点醒。他接着说：“须弥座下乌龟子，莫待重遭点额回。”这句话意思是，法堂里的须弥座下有个石雕的乌龟，长期在法堂里参禅却不见开悟，你可不要像这个乌龟一样愚钝，等到同样的考验出现时点额而回，那样就不好看了。传说鲤鱼跃过龙门便化身为龙，如果没越过就会被天雷击中，在额头留下印记，这就是点额而回，寓意失败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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剖侍者这番话可没有留情面，祖师们常说“见之不取，失之千里”，这次不点醒，不知浮山法远还要执著在这个自性现前的境界到何时。禅者就是这样在机锋交错中成长，浮山法远后来获得了很大的成就，他先后亲近求教过多位开山立派的宗师，而且皆蒙印可。他每到一个道场，都会在不知不觉成为大众的领袖人物，故禅林中尊称他为“远公虎子”，而剖侍者却不幸英年早逝，导致大阳警玄的衣钵无人继承。后来大阳警玄委托浮山法远代传法卷，浮山法远也不负重托，替大阳警玄寻到了优秀的法嗣，才使得曹洞宗的光辉得以延续。
所以说三皇五帝亦是何物？很多人不领会雪窦的用意，只说他在讽刺国君，那是用世俗情理在理解。其实这个“五帝三皇是何物？”出自禅月大师描写纨绔公子的一首诗，诗中说：“锦衣鲜华手擎鹘，闲行气貌多轻忽。稼穑艰难总不知，五帝三皇是何物。”禅月大师就是著名的诗僧贯休。贯休曾在蜀国皇帝王建及其王公大臣面前，作这首诗辛辣地讽刺了贵族子弟。这诗写了什么呢？那些衣着光鲜的贵族子弟们，手上擎着猎隼大摇大摆的走在街上，行为轻浮神情涣散。他们根本不知道农民种地的艰辛，更不在乎五帝三皇是什么？
雪窦说：“屈，堪述，明眼衲僧莫轻忽。”有说不尽的委屈啊，明眼的僧人可不要轻易忽略了，“多少人向苍龙窟里作活计，直饶是顶门具眼，肘后有符，明眼衲僧，照破四天下，到这里，也莫轻忽，须是仔细始得。”什么是“顶门具眼”，传说印度教中的大自在天王具有三眼，其中顶门竖立一眼，超于常人两眼，具有以智慧彻照一切事理之特殊眼力，故称顶门眼。禅宗常用“顶门具眼”来形容见解卓越，具有明智彻底洞察力的禅师。“肘后有符”，指随身携带的灵丹妙药。多少修行者都是在“苍龙窟”干活，一辈子都在苦苦寻觅那一颗“明珠”啊，就算你是顶门具眼、肘后有符、光芒万丈，神通广大的大宗师，到了“日面佛，月面佛，五帝三皇是何物”这里，也不可轻易放过啊，必须仔细参详啊！为什么雪窦反复强调这个“五帝三皇是何物”？是想让后人知道参禅的艰辛吗？如果是这样，他就直接拿贯休的诗来作颂古了。他费尽二十多年光阴多次冒险到龙窟里取龙珠，得到龙珠以后呢？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最终悟得一句“五帝三皇是何物”。其实这个“五帝三皇”和“日面佛，月面佛”一样都是无常的，都不是自己的。取得龙珠以后要放下，见道就要忘言。不然就像“远录公”一样，总想着“觌面相呈”，成为“须弥座下乌龟子”还不自知啊。
——选自刘松林居士《碧岩探骊》返回搜狐，查看更多